人淡如菊

花叔公，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五一回家的时候，见到他，差点就不认识他了：瘦得厉害，原本凹得厉害的眼眶看去成了两个黑黑的洞，面颊深陷进去，依照轮廓看，可以知道牙齿全掉光了。头发剃了光头，胡子也刮得干净，但从那全部白了的眉毛可以想象头发与胡子的颜色的。

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，但却还记得我小时候他的模样。从我认识他的时候，他就是个守林人了。但我或许还可以说说他年青的故事。

他是和母亲逃难到我们溪源村的。妈妈改嫁了一个老光棍，那老光棍倒是有个像样的房子，但却是个瘸子。后来他的母亲因受不了光棍的鞭子，丢下他继续逃难了。四十年代，他还是个不到10岁的小孩子。老光棍倒是收留了他，白捡了个儿子可是个喜事啊。他给他取名叫花子（实为“叫花子”的意思）。

一次，一群小孩子在门外喊“光棍瘸子，收留个叫花子。花子娘娘走了，留个小屁股呀，败光瘸子的（家）产呀..”光棍生气了，便拿了一根竹条子去驱逐那些小孩子。可是花子却觉得自己要敢唱这首歌，便能在小孩子中炫耀一下了。于是，他等光棍进来，就扯着喉咙唱了那几句。光棍气疯了，捉住了他就死劲的抽，竹条子软，不解恨，就到门弯里操了跟扁担，又狠狠的抽了几下。。于是，花子也成了瘸子。为了与光棍瘸子分开，他一生的小名就成了花“掰”子。（但是我不知道这个字是否正确，所以还是称呼为瘸子）

成了瘸子的花叔公，性格总是畏畏缩缩的，看人总爱斜着眼睛带着怨气。。在花瘸子18岁左右的时候，光棍死了。他倒是悲伤了一会儿之后，马上就振作了起来，似乎重新做人了一般。但是，没舒坦两年，很快就又萎靡下去了——因为同龄的伙伴都开始结婚了。而他虽然守着一个还算宽敞的屋子，却因是个瘸子，又来历不明，为人也极不讨人喜欢，故没有一个媒人姑娘看上他。

在那个年代，男人一到二十七八岁还没结婚，似乎就注定了是要打光棍的。在他到了这个年龄的时候，心急火燎，性格愈发孤僻起来，有时候比任何人都认真的做事，有时候就想点损招让不让别人舒坦。那时候，爸爸已经是个小孩子了，他说花瘸子是个爱玩阴的人，不能接触。

赶在30岁前夕，他倒是也有过那么一段姻缘。村里来了个讲话不懂的叫花子女人，模样还算清秀，孩子死了，精神有点失常。花瘸子把那女人收留在家里，就那样算了他的女人。有一次，那个女人做事的时候，另一个青年跟她开玩笑，那女人也不懂什么，就跟那青年抱着在油菜田里打起滚来。刚好被花瘸子瞧见了，把那女人骂了一顿，那女人只不做声，花瘸子气不过，就操起扁担打了起来。那女人左右奔逃，花瘸子就一直追赶着：听说，直把那女人赶到长沙地界去了，才打倒回来。回来，他倒还要面子，说那女人就是个疯子，啥事都不懂，儿子也不会生，白养的，没用。也有人开玩笑;你没用？他就记恨在心里，定要寻个什么事，让那人暗地里跌个跟头。

到我二姐出生了的时候，村里来了林场的人。花瘸子也就是个铁杆光棍了。倒是也有一些他跟某个寡妇不清不白的闲话，但终究是个光棍。那时候，很多人趁着农闲的时候，砍柴去卖，所以，林场栽的那些树，就要有个人保护不被砍了。于是，花叔公就成了守林人。

守林场虽然不是个肥差，但他可以按月领工资啊，于是他也就挺直了胸膛，终于过上了舒坦的日子了。

刚开始接这个工作的几年，确实是很累的。不过他现在可以梗着脖子得罪人了，谁让他成了工人呢？爸爸说，这个人几乎把全村的人都得罪遍了。估计过了一把瘾之后，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，于是就开始巴结村干部——这总是必要的，林场的人毕竟是外人，说不定哪天走了呢？

我记得我小的时候，林场都还没有稳定的地位，因为那些小树苗长得慢，还没变成钱，没有村民服啊！

在我的印象中，他也就是一个有点“阴”的人。后来经济逐年似乎好了，村上人家的日子都好过了，花瘸子也就渐渐的去了锐气也去了阴暗，成了一个和蔼的老头了。

村里不知不觉的兴起了赌博，我却真的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。那时候，似乎确乎是日子好过了。花瘸子也赌，而且赌瘾比谁都大，他就说，我枕头底下反正留着我买棺材的钱，其余的随便怎么输，输光了我又可以去领工资。

可以说，他是自从当上了守林人之后，才开始声音硬朗起来的，据说之前是个哑喉咙，咕噜咕噜的说话含混得很。但是，给嗓门争了口气，背却架不住岁月的蹉跎日渐的弯了下去（其实腿瘸了之后腰便也一直不直，这里说弯下去，是真的老了）。他当上守林人之后，又有了一个外号：花驼子。

可是，如今的他，既不像爸爸说的那样阴，也不像我记忆中的那样是个声音洪亮的驼子。他大概只有1.45米高了（腰反正是伸不直），原先的大嗓门因为牙齿全缺了，又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咕噜咕噜声；光头上长满了老年斑，脸上也是。但是还是爱赌如命，听他隔壁的老奶奶说，经常把钱输得精光，两天都不见生火，老奶奶就端些饭菜去给他吃，而他能吃得了的东西，已经没几样了。

真的不知道怎么写好，就是这么一个一辈子没干什么好事的老农民，说他命运悲惨吧，他的为人却让我很难产生怜悯之情。如果能请哪位老师帮我润色下就好了。。。